《红楼乱侃》之二:“新眼目”何在

《红楼梦》第二回读后

读过《红楼梦》的人都会记得,这个故事是从顽石通灵、绛珠还泪说起的,但那是虚写,是忽悠,实写还是从第二回----“贾夫人仙逝扬州城,冷子兴演说荣国府”开始的。

对这样的叙述手法,脂砚斋点评为:“冷中出热,无中生有”,“未写荣府正人,先写外戚,是由远及近,由小至大也。”要将那个号称“钟鸣鼎食之家,翰墨诗书之族”,“支派繁盛”的贾府,写尽它由荣到衰的种种情致,这的确是个聪明的叙述方法。曹公或许是在替读者着想,倘一下子进入故事,未免会身陷庐山,“不识庐山真面目”。他引导你先做个观棋人:“一局输赢料不真,香销茶尽尚逡巡。欲知目下兴衰兆,须问旁观冷眼人。”冷子兴和贾雨村,就是那“旁观冷眼人”。

《红楼梦》故事繁杂曲折,多条线索交叉衍进,人物众多且关系复杂,这样一部巨著,用当今的话讲,堪称一项庞大的系统工程。从书中预设的许多伏笔、判词及大量的寓意双关、前后照应的文字来看,曹公动笔之前,对整个故事的脉络和全体人物的命运轨迹,早已成竹在胸,所以才能不温不火、有板有眼、由虚而实地娓娓道来。不似当今拍肥皂剧、甚至拍电影那样,随编随拍,信马由缰,拍到哪儿算哪儿。故事何去何从,人物是死是活,剧组寿命几许,从导演到演员,人人心里恐怕都没个准谱。

至于这写法的高超绝妙,除脂砚斋外,历代还有许多赏析的文字,笔者属门外汉,不敢妄言。曹公将冷子兴和贾雨村两个俗人,放在全书之首这样的显要位置,恐怕不单单是为着从容不迫讲故事的需要吧。

书中最早介绍宝玉的也是冷子兴。周岁的宝玉,因为“他一概不取,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”,便借贾政的口骂曰:“将来酒色之徒耳!”随后转述七八岁的宝玉的话:“女儿是水作的骨肉,男人是泥作的骨肉。我见了女儿,我便清爽;见了男子,便觉浊臭逼人。”而后,冷子兴嘲笑说:“你道好笑不好笑?将来色鬼无移了!”接着,又借那酸腐的贾雨村之口,发出一痛歪论来:“天地生人,除大仁大恶两种,余者皆无大异……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,则为情痴情种……”引经据典、转弯抹角之后,对宝玉仍是贬抑不屑。

曹公在第一回里就点破,他的故事意在“令世人换新眼目”。什么“新眼目”?就是第二回贾语村所谓“新闻”,冷子兴所谓“异事”,就是被脂砚斋称为“真千古奇文奇情”的 ,关于“女儿是水作的骨肉,男人是泥作的骨肉”的文字。然而,这段“令世人换新眼目”的文字, 却不是由作者直接表白出来,偏偏要先请出“旁观冷眼人”,借俗人之口指指点点地道出来。这样做,不仅给人印象颇深,也彰显出作者的从容与自信。

须知宝玉这段文字是闪烁灿烂人性光辉的文字,是贯穿全书的主旨精髓,是对传统男尊女卑思想的宣战,是当时初级民主主义思想的宣示,也是“大逆不道”的文字。难道曹公不知道,他的宣言将会遭到强大势力的对抗么?“都云作者痴”?笔者以为作者当然是极其清醒的,除了借“假语村言”、“真事隐去”、“木石前盟”等梦幻一般眼花缭乱的故事来表达之外,他还在书中设置了许多对立面,让那些形形色色的“正人君子”们极尽其侮辱漫骂之能事,骂宝玉“混世魔王”、“孽根祸胎”,是“天下无能第一、古今不肖无双”等,冷嘲热讽的冷子兴和贾雨村就在其中。“是真名士自风流”,“花开花落两由之”,曹公不愧是勇敢的叛逆者:与其由人咒去,何不先自骂之,是“真千古奇文奇情”,还怕咒骂么!

数百年来,《红楼梦》一书所遭到的围攻与漫骂还算少么,其中不乏冷子兴们的冷嘲,也不乏贾雨村们的热讽或者“热捧”,但是,所有这些早就在意料之中,书中已有标本在了。不换“新眼目”,焉能理解这“真千古奇文奇情”呢。古往今来真懂这本奇书,真懂这段“真千古奇文奇情”的,又有几人呢?眼下,正在热炒筹备重拍连续剧《红楼梦》,难怪不少人发出质疑。试问,我们今天除了善于商业恶炒、敢于暴露上床和工于机巧特技之外,对这部伟大著作本身,又有了多少真知灼见呢?

可叹!“真千古奇文奇情”长在,冷子兴们也长在;那么,“新眼目”何在?

2006年10月30日

 

关于《红楼乱侃》:

笔者对这部奇书喜爱已久,甚或怀有崇拜、敬畏之情,然而,却由于种种原由,只在早年间粗粗读过一遍,一直没来得及细细品读,当然更不曾有过半字的品评。

毛泽东主席说过多次:“读过一遍没资格参加议论,你至少要读五遍。”“《红楼梦》要看五遍才有发言权,要坚持看五遍。”正是这阵“红潮”的诱惑,让我捧起《红楼梦》,从第一回读起来。

2006年10月26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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